主页 > W潮生活 >地动山摇过后/天裂──:评黄裕邦《天裂》的动力学 >

地动山摇过后/天裂──:评黄裕邦《天裂》的动力学


地动山摇过后
天裂──

──〈水〉

读完《天裂》,实在很难抵受德勒兹与瓜塔里的诱惑,将黄裕邦归类为「少数作家」,将《天裂》归类到「少数文学」。同志文学、香港英语诗人,试问教我如何不写?但且慢,难得黄裕邦以诗撑开了一道天裂,评论者又匆匆往裂缝塞入大堆头理论,会否太可惜?《天裂》不是填鸭,评论人也不是女娲,没有需要补天。正如诗人自言,「我喜欢看到主体如何纠缠于力量与力量之间,以及诗人如何透过(不)提供出口来提升诗歌」。[1]天裂,不是欲待填满的欲望。作为评论者,我宁愿捧着诗集逐页展开,左右手交替,逐页展示每道天裂。

天裂:结构与言语的断裂

天裂,并不是自有永有。诗人「将自己调校为他/她所书写的语言的技工」,[2]才能在顺滑的日常语言中,打开一道狭小的裂缝。《天裂》收录了三十七首诗,它们之间有很大差异,无论形式还是内容。但大致上,当中由三个核心部分组成。

一是像骨骼一样的结构。Michael Tang在评论诗人的第一本诗集《Cities of Sameness》已经发现到这点:「黄裕邦的诗歌像希腊神袛的雕像,没有多余的脂肪」,[3]读者可以看见骨骼如何支撑起身体。诗人或以三句为一节,或以两句为一节 ,经常刻意控制每节使句数相同。例如〈异性恋之内:非人力资源记事〉,诗人便以三句为一节,七节雕出一首诗;〈失恋博物馆〉以三句为一节,共六节;〈白血病副作用〉以两句为一节,共十三节(除了最后一节为单句外)。

相对于结构,另一方面是流动的言语(la parole)。黄裕邦的文字纵使句与句之间的逻辑有时跳脱,但读下去却又一句接一句,像滑行,诗人「与字词散步」。[4]例如在〈废墟组合〉中,诗人像日常言语般描述日渐荒废的游戏机:「游戏机中心里,操纵桿也荒废已久,没人再狠狠压下,再抬起,那幺食鬼无法在迷宫吃圆点生活下去」。又例如〈群岛〉中,「世界的寰椎罹患关节炎。即使有人是一座孤岛也从未有人将身体化作船舶,将毛髮变成救生衣」。上述两句引文,暂时先略过分句与分节不提,用意在于突出诗人语言的连贯感。这种连贯感很有可能源自于诗人自身对语言的流动式直觉,「我写时也不太知道自己写甚幺,诗是感觉的量度,是神会。喜欢诗,最喜欢的是work with ambiguity」。[5]

结构与言语是《天裂》最基本的两个元素,但重点不在于分类,我们应该聚焦于两者的拉扯,这才是黄裕邦诗歌的重点所在──黄裕邦的诗歌动力学。〈水〉的头两句已经言简意赅地点明了运动的过程:

地动山摇过后
天裂──

坚固的地殻一方面像外骨骼一样包裹着整个地球,另一方面却是流动不止的地幔,在外骨骼以下躁动。力量在热对流间累积,不断累积,地殻开始「地动山摇」,结构无法承受言语的动能,言语无法捿居于已然的结构。直至超出极限,「天裂──」,这正是黄裕邦诗歌的第三个,也是最重要的元素。

无法被已然结构定质的天裂

天裂不是创作的母题,它是黄裕邦书写、拉扯的结果,是诗人意欲透过文字所呈现的状态。结构与言语之间冲突不断。看看在〈废墟组合〉(以下节录)中,两者的对峙:

但谁还会找那一叠叠的代币,準备玩
完再玩呢?还有投币的快感,谁还会将一个

一个面目模糊的代币,滑进每部街机腰际的沟槽?外头
招牌凝止,复又闪现,冀望重新流行,因为热潮

通常会回归,但这次没有。开始键孤伶伶的,从前人们反覆按下
像它是另一个自己。马里奥用线条粗糙起格的头顶撞砖块后,

才发现再也没有金币为蓝领掉下来。

读黄裕邦的诗时常常有种感觉:读到句子中间突然被迫煞停,因为断句往往是不合逻辑的,不能预测的。我们目击一场竞技──一方面,结构意欲包裹不居的言语;另一方面言语意欲延展自身的生命力超出结构。于是我们可以读到「谁还会将一个//一个面目模糊的代币」、「因为热潮//通常会回归」,这些若无其事而又被腰斩的句子。分节与分句不再是用来理清语言的逻辑,也不是用来製造悬疑感。「天裂」不是功能性的(functional),而是展现性的(expressive),一道天裂展现自身──Crevasse。

这种断裂感在〈光之存款〉(以下节录)中更加明显:

身体作为动词     不
及物 由此/及彼    从一只
手臂到另/一只       从

火热到怒火   形成一种形态犹如
地理/名字           你想要攻陷的城市
的名字/但

这城市不存在     揉揉我的耳朵  或半边莲的耳垂
聆听半岛
那嶙峋如我锁骨的海岸/线

在〈光之存款〉中,我们依旧可以看到言语与结构的运动,分句与分节如何成为天裂的展示场所。但更重要的是,裂缝开始滋生,「/」在句子间、词语间强行阻截意图流动的能量:「由此/及彼」的能量、「从一只手臂到另/一只」的强度、「一只萤火虫给另一只萤火/虫提灯换灯泡」的意图,通通被阻截。〈光之存款〉中处处可见「我」意欲「跨行衔接」到「你」的动量,结合「我」和「你」而成为「我们」;由此,诗人探讨欲望与对象的问题。但是在黄裕邦笔下,「你」不是欲望的填塞物;与之相反,欲望是动力,让「我」接向「你」。

动力学所暗示的是,天裂并非匮乏(lack)。相反,天裂源于结构所无法盛载的过剩(excess),溢出而无法被结构定质的过剩,是对于结构的反动,「颠覆的需要取决于已然的结构或话语」。[6]

一道裂缝可以表现多少:例如身体、例如性别

我们不应该再问,天裂即是甚幺。天裂无法定质,问题应该是天裂可以是甚幺?例如可以是身体?身体当然是黄裕邦诗歌的重要主题。但到底《天裂》是呈现怎幺的身体?又还是我应该倒转来问:身体如何展现「天裂」?

诗人笔下的身体可以是切口的平面:

例如酱油溅上你的手腕
遮盖那些把你吞噬的伤口

──〈迴转寿司店的三文鱼籽自述〉

任由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流血

──〈如何退还身体〉

但毋须知道语境。你的锁骨四周
钻了几个洞。你自觉身体真实了。身体

往往要有伤口,才会庆幸
毫髪无损。隔离如将三重刀片

滑过你下巴,寂寞倒生。

──〈白血病副作用〉

长在荒漠中。我里面的裂隙
越来越深,我将之错认为
爱。治疗师说,自己一个人吧,裂口自会
癒合。彷彿「一个人」是某种假面人格。

──〈私处:抗体〉

伤口(在引用任何理论前)对黄裕邦而言有甚幺意义?也许我们可以先聚焦在「任由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流血」这一句上。正如注释所言,〈如何退还身体〉模仿了「30 Things You Should Not Do During Hungry Ghost Festival」的语言风格。那是一篇网络帖文,告诉读者三十件不可在孟兰节做的事,以免被鬼魂附身。黄裕邦却倒过来将那三十种举动视为「退还身份」的方法。例如诗中的第一句「夜蒲」对应着该帖文的第一句「Hang out late」。而孟兰节不可做的第二十六件事情就是「由得流血的伤口暴露于空气中」。大概那是因为流血的伤口代表身体的缺口,鬼魂很容易由这摄进人体当中,继而佔据身体。但是黄裕邦却倒转这个说法,要「任由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流血」,让鬼魂进佔自己身体来退还身份。当身体「是孤寂最直接的平面」[7]时,伤口便是冲破孤寂的一道裂痕,接向他者。伤口不是源自于外在的冲击,而是源自于内在于身体不愿安定的生命力。

身体犹如结构,框住了、限制了主体;欲望犹如言语,在皮肤底下流窜,寻找出口──即是伤口。所以在〈私处:抗体〉中,当「治疗师说,自己一个人吧,裂口自会/癒合」,诗人却想到裂口癒合后,伤者却因为缝合而封闭于「一个人」。原本,诗人想将这本诗集命名为《Self Split》,但因英文原版的编辑反对,才成为Crevasse──天裂。大概,「自我分裂」与「天裂」亦有共通之处──它们蕴含着某种不居结构的动力。

我们由动力学出发,就能真理解到黄裕邦是在何种意义上「反标籤」。明报副刊的访问以「脱下标籤写作」为题,收录诗集中罗乐敏与李薇婷的访问,当中也有一节以「标籤是一种困兽的方式」为题。但是实际上,「反标籤」本身是一个陷阱,「反标籤」往往很容易成为另一种标籤,「看,他是一名反标籤的诗人」。同理,「少数作家」亦有时误堕不自觉但自设的圈套,「少数」壮大成为建制,就会失去作为少数的动力。

抗拒标籤很容易,但是黄裕邦对标籤却另有一套想法:一方面他说,「酷儿作家写的会涉及酷儿,亚洲作家写的会涉及亚洲;但这会成为一个框框,若写的不关酷儿事,是否就没有了身份? 我不想每篇(诗作)都有关酷儿或香港人」。[8]但是另一方面他亦说,「其实这些标籤也不尽然是坏的[⋯⋯]它仍带给我许多创作材料」。[9]就像地殻是亿万年前炽热流体冷却的结果,标籤也是书写的结果,「我的诗集是得奖后才有标籤,本来就只是普通的一本诗集」。[10]

香港:天裂的政治

这是我不欲称黄裕邦为「少数作家」的原因。他是一名同志诗人,但当他不写同志身份时,他也是一名诗人。他是一名诗人,因为他洞悉到潜藏在骨骼以下的生命力。标籤,在黄裕邦的说法中,彷彿是一个起点,是写作的开端,是打开天裂的场所。

例如语言。他常被称为香港的英文诗人,但我怀疑,这无关乎他的出生地点或者书写语言。所谓「香港的英文诗人」的真正重点在于,双语给予了他冲破语言骨骼的动力,所以他写出〈无法言说〉中的伪词典,由「Mamihlapinatapai」中首两个音节联想到「你妈咪不爱你」,由「Pochemuchka」想到Pokemon,「因通姦/被宠物小精灵电刑处死」。又所以他写出〈双非(等待作者校稿)〉:

我的中文名称众多      意思/意谓双重
不是   双飞/就像剧院里的
梁祝           意谓两个女子四只手

诗人也知道,以英文无法写出「双非」以及「双飞」的同音梗,但是「重要的是,我母语的声音系统,如何提供了一个游乐场给我」。[11]

「天裂」不是一个空泛的意象,它是诗人对于所身处的社会历史脉络的反思。在国家与国家之间,香港彷佛就是国族结构无法容下的一方剩余,香港就是一道天裂。香港人长久以来都与「in-between-ness」、「in transit」纠缠不清,而实际上「天裂的形象是相当呼应这条思想脉络」。[12]正如〈后殖民动物学〉(以下节录)中所言:

名为「次等公民」的雕像,
比公㹴次等。我们的存在
为动物学揭开新一页;我们是不可食用的

双语半人马,于世纪之交
传播禽流感,我们的同伴
是遭受声波干扰搁浅

的蓝鲸、航往马里布的北美驯鹿。
我们忆记的一切也迁往死角
脑扫描照不到的地方。印度文华

香港人是双语半人马,是搁浅的蓝鲸,是航往马里布的北美驯鹿──我们无法在结构内寻找一个安定的落脚点。但这种不安定,在黄裕邦笔下,却成为了一股动力。夹在狭缝的人,无法栖居在两侧的任何一方。但是这道狭缝却能够同时面向双方,甚至在巡迴彼岸与此岸。所以,在香港,才会产生宋子江在序中提出,关于「内译」的问题;才会让译者徐晞文感觉到,翻译这本诗集是「双向的移植」。在这样的脉络之下,黄裕邦的诗歌本身成为了一道「天裂」。

万丈深渊,一跃而下。地殻在冷却后又再破开,然后再冷却,再破开──动力学的历程。与其问「天裂」与身份认同的关係(似乎很多评论者与记者均对此有着不可说明的兴趣),倒不如揭开诗集,仔细追蹤诗人的「天裂」接向几多个可能的出口──身体、性别、政治、语言、爱情⋯⋯对,原来还有爱情。爱情,我没有太多可以说,每人都独特地有各自的故事。只能共鸣,无法分享。「《春光乍洩》好看,是因为导演不当这二人是同性恋,当是异性恋去拍,就是这幺简单,这是我想做到的。」[13]诗人也许经已做到了:我就是始终无法忘记,那天我在书店,随手揭开《天裂》,真的揭开了一道属于我自己的「天裂」。我心腔内有某种动力涌动,地动山摇:

恢复从前的曲线。脸孔是理想典型,
有潜在的可能。我会带着胶水和意义,像卡拉OK

逐渐变蓝的歌词掠过你的鬍鬚。
当你的脸不再唱时,我便擅自成为你的内容。

──〈面相〉

大概这就是诗吧。

注释

[1] Interview with Nicholas Wong. Kaya Press. 下载自 http://kaya.com/2015/05/interview-nicholas-wong/。下载

[2] 同上

[3] Tsang, M. (2015). Resurrecting the Abject: Nicholas Wong’s Crevasse. Cha. 下载自http://www.asiancha.com/content/view/2101/505/。下载

[4] 诗集所收录的其中一首诗

[5] 黄熙丽。(2016)。表意达人:黄裕邦 脱下标籤写作 选诗悼奥兰多惨剧。明报。下载自https://news.mingpao.com/pns/dailynews/web_tc/article/20160619/s00005/1466274089871。下载

[6] Ng, C. (2016). Nicholas Wong talks love, the body, desire, and post-colonialism. Asymptote. 下载自

[7] 同上

[8] 同注5

[9] 出自诗集中的访问,页一九五。

[10] 同上,页一九三。

[11] 同注1

[12] 同注1

[13] 同注5



上一篇: 下一篇:

【符石变换石】入手,选装配装有什幺技巧呢?

【第13届槟城迎春庙会《金犬年旺胜》】3万人迎春旺胜穿汉服逛

【第13届槟城迎春庙会】北海斗母宫热闹金犬年旺胜等你来

【第21届共和联邦运动会】共运获175参赛资格马派出历来最大

【第21届共和联邦运动会】北爱11朝老将争第5金宗伟追冠料遇

【第5届免费装置义肢】槟紫云阁:方便障友保修拟设义肢修复中心

东港R素生活|绿色生活消费|提供简单实用|网站地图 金沙9170app_188宝金博欢迎您 久悦国际注册_三牛娱乐官方注册 鑫宝国际网址_娱乐国际平台排名 云顶娱乐4118_澳门星际66 发条娱乐赢钱技巧_金沙棋牌应用下载 微信登录可提现连环夺宝_金洋娱乐苹果App下载 大发poker_神龙娱乐平台苹果版本 大发dafa体育_玛雅集团娱乐平台代理 金海渔下载_亿游注册登录 大发黄金版app客户端_亿宝娱乐怎么注册